作者：婠玥

當孩子長大，父母總是把自己的翅膀摘下傳給孩子。就像個風箏人，把那期盼和渴望，一起放向遙遠的天空。這半生的愛和自由，一起隨同子女飛向遠方。只剩一條細線緊緊地惶恐綁著，唯恐一陣狂風來襲便吹斷。思念如同一條魚絲線，雖細卻堅韌柔軟，默默在狂風中對抗分離與祝福的矛盾。這是愛，從心頭出發，目的是漫無邊際的遙遠國度。　　

 爸爸，躺在病床上。

 

第一次見到這個以往談笑風生的男人，竟就這樣虛弱的躺著。

皮膚如沙漠般黃灰乾涸不帶血色，半蜷著身軀好像個剛出生只能自我保護的嬰孩般。靜靜，無聲無息，只能倦著。

以前張開臂膀守護我們的天，那個外型像彌樂佛有個大肚子，性情也同樣永遠笑咪咪的男人。如今，像個無助的小木乃伊。

見到父親這樣的身影，馬上打電話回公司，口頭向長官提辭呈。職場上，沒有什麼人才真的無法取代；親情上，卻只有家人無法取代。

當初一通如催命鼓鐘般的電話，狠狠敲打我們幾個親人的心臟，火速趕回台南。驚慌、擔憂或莫名的煩躁，種種情緒把分散各處的遊子拉回齊聚一堂。人生是否常這樣？風平浪靜時各自浪跡天涯，充分享受追求旅程的快樂。什麼過往情懷通通成為流浪的絆腳石。只有遇上狂風暴雨無處可逃的荒地時，才會懷念起破瓦磚的好屋頂，雖然陳舊，卻也盡忠職守的擋風遮雨。

 

大家輪流照顧幾天，醫生總算說暫時過了危險期，但免不了要洗腎。知道現在不是流淚的時刻，便讓大弟先回家休息。順便交代他讓小弟也有個心理準備，該是面對16歲的時候了。

整個走廊只剩自己一人時，才發現原來醫院晚上真的會冷，這種冷無論寒冬還是盛夏都一樣。不住把毛絨外套加在爸爸的棉被上，擔心這種溫度再下降。回想起當年奶奶癌症末期住院時，輪流看顧的姑姑們和父親都說：小孩子晚上不要留在醫院守夜，抵抗力弱會感冒。他們那段時間死撐活撐也不願意讓孩子們分擔半夜留守的重責。那年的溫度應該算的上特級寒流，加多少件衣服都阻止不了逐漸下降的溫度，直直冷到心頭去。

　　下意識拉了拉薄外套，想收回紛亂的思緒。卻又想起那年從台北特地趕回來為奶奶留守的二姑姑，輪休當晚在佛堂靜坐了一夜，說是還不累想唸經，後來讓特地叫她回去輪休的大姑姑念了一頓。事實上那陣子，平常早睡的家人全都亂了作息。而當時年幼的我只知道熬夜和唸經都會讓人紅眼流淚。想著，自己也唸起經來，還是小時候二姑姑教我背的那幾段。

原來，唸經真的會引人流淚。

 

半夜，父親忽然醒來，看到我。

「你回來拉？」

「嗯。」

「不用回台北上班嗎？」

「我辭職了。」

「我過兩天就會好，明天打電話跟你老闆說沒有要辭職，現在工作難找阿。」

「不會拉，你女兒遺傳你的聰明能幹，工作隨便找都有。」

「真是對不起呢…」

「說那什麼話，你趕快好起來才是真的。」

父親疲倦的閉上眼，側過身子。過會，就在我以為他已經入睡的時候，才又聽到他輕輕緩緩傳來一聲答應。

「嗯。」

細微，語帶哽咽。

 

回想起這些年，家裡沒幾時好過。自從十幾年前父親一場嚴重車禍，他維持多年的公司便跟著醫生宣告奶奶癌症末期的同時，一起沉淪下去。

每次回想起小康家庭一落千丈時，父親總是歉疚的摸摸我的頭，說是台南嫁粧一牛車，阿爸以後再幫你賺回來。

那時常常可以見到父親一個人坐在房裡的孤獨背影，默默不言的發著呆，像是被遺棄的孩子般無助，大人們說，父親車禍的後遺症是腦部受損，有些記憶無法停留，需要長時間恢復。但我想人生有些傷痛，最好的藥也許便是遺忘。

父親的記憶一直是個謎，有時很清晰跟我們說著爺爺奶奶那一代的故事，有時又很不濟，常常忘了我和弟弟學校要繳的錢，又或者是必須遺忘。而面對父親苦楚的容顏，我們只能笑笑的說不急，反正總有解決之道。只要還活著，下課打零工也是快活。

那幾年，家裡的東西常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不過總算還有些東西留下來，至今仍被珍藏著。是大弟國小第一次旅行回來的笑容，二姑姑教的大悲咒，小姑姑每日探望數次的速可達，和大姑姑四處奔波的背影。

還有當年奶奶的看護阿姨為了我和弟弟，特地作的炸茄子肉餡土司。營養美味又經濟實惠，重點是香味入口即化，下肚後還能產生一股暖流。至今仍是我每當寒冷飢餓時最懷念的一種味道。

隔天和前來接班的大弟聊天討論到這件事，他說不記得，也沒心情回味。後來午餐又忽然為我帶來土司和肉燥罐頭，說是買不到炸的茄子肉餡土司，要我這樣加減吃。

傻弟弟，那味道可是看護阿姨的獨門絕活，路邊怎麼買的到。

 

鄰居阿姨來探病，帶著雞湯和水梨。因腎衰竭的人還需忌口，雞湯太補，沒洗腎之前怕補藥反成了毒藥，便入我們姐弟口了。

削著水梨給父親吃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一句詩，相傳是清代文人金聖嘆臨刑前的遺言。

「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你有沒有聽過這句成語阿？」

「拍謝，爸爸書讀沒你多。」

「這句話的意思是，蓮子的中心是苦的，水梨吃下肚後會變酸。」

換父親提問。

「阿內唷，哇嘛尬哩一句。雙手抱子兒，想著父母時。甘嗚聽過？」

「沒呢，我俗語也沒你懂。」

「意思是，叫你早點結婚，抱了小孩才會想起阿爸當年怎麼抱你們長大。」

「結婚幹麼，花錢又勞心力。能好好相處就不錯了，幹麼還要為了一張證書花一堆錢。而且我現在這麼年輕，生小孩還早。」

父親聽了不語，緩過身來說累了要休息一下。父女倆本來國台語交雜的流利對談，忽然出現了停頓。好像時光的小河流過大江南北後才發現，海水是鹹小溪是甜。

「晚上幫我帶蓮子湯，聽說去火。」

父親忽然交代的一句又打斷了我小溪大海的胡思亂想。

但總都是水，包括蓮子湯。買蓮子湯的時候，終於發現了這個高深結論。

 

再晚，小弟也出現。說是16歲算成年，可以守夜，也可以自己決定跟學校請假的能力，心想反正只差幾個月，便讓他先實習一下成年的歲數。

父親看到他來，神情激動。聽到他自動要求守夜，眼框都紅。一直喃喃自語道，孩子都長大了，長大了。現在只剩下幫子女準備聘金嫁妝的責任。又回頭唸了小弟幾句，要他隔天乖乖去上學。

「快聯考了，去學校比較實際。」

「剩沒幾個月了，再唸也來不及。」

父子倆一搭一唱的對話著。

「你還是要唸點書拉，怎麼可以國中畢業就不唸。你還小，根本不知道現在的社會已經變了，沒學歷的人根本沒什麼出路。」

「又沒關係，現在社會早變了，學費貴的要命，不如給姐姐留下來當嫁妝，免的她以後嫁不出去死賴在家裡，那時候才真的養不活勒。」

聽到他們斷斷續續的這段對話，忍不住回過神來敲了小弟一下腦袋。

「說那什麼話！爸爸現在身體都這樣了你還胡言亂語，學費再貴也輪不到你操心，我嫁不嫁的出去更不用你擔心。」

「你那麼兇，誰敢娶你。」

「還說，晚上去給我拿書來這看。我要檢查你的參考書有沒有乖乖寫練習題。」

「很遠勒！你知不知道我從家裡騎腳踏車來這裡一趟要花30幾分鐘阿，而且還有一段超難騎上坡的大橋耶！」

在威脅的眼神下小弟訥訥的走出去，乖乖準備回家拿書來醫院守夜。大弟也把大家的晚餐買回來。順道拿來家裡的大小帳單，說是與我私下商量。

父親瞄了一眼，仍舊安靜的低頭，說是沒力氣打開餐盒，塑膠蓋子太緊。

等父親吃飽休息，姐弟倆躡手躡腳到走廊輕聲討論。大弟負責去調家裡所有保險單，我則去整理各個相關機構可以申請補助的資料。算算兩人存摺帳戶，扣掉生活費預算和醫藥費，實在不知該拿這些帳單怎麼辦。小弟這時又從家裡來，汗水還沒擦乾就先看到他兄姐泛淚的眼框。

大弟看著他，艱難的說道，未來如果有什麼萬一，可能要麻煩他去跟著他媽媽了。又說，咱們雖然同父異母，可也是兄弟姊妹，別看哥哥姐姐平常這麼凶，都是一家人。我只能轉身對著牆壁顫抖，這樣殘忍的話怎麼也聽不下去，可又不得不面對。

小弟聽到一臉悵然看著我，雙眼盡是哀求。

「姐，我有存私房錢。是我媽媽每次來看我偷偷塞的，應該夠繳電話費和水電費。叫哥哥別把我送走。」

聽到小弟這樣的話，連一向堅強理智的大弟也眼紅。

 

半夜大姑姑趕夜間探視的時間來醫院。看到父親在睡，不讓打擾，便拉著我到外面走廊。私下塞了一大紅包，鼓鼓數來有上萬。我說這些年欠姑姑們的情已夠多，再這樣下去還不了。

姑姑堅決的塞到我背包，說是大家的意思，小孩子不能推辭。我說，夠大會賺錢了。姑姑又說，還不夠大，賺不夠錢，工作這兩年，也該學會人生現實，面子要顧，生活更是要顧。再說，紅包討喜，大家盼著能幫爸爸沖喜早日安康。

紅包收下了，還有姑姑們的心意和愛。

隔日醫生來，與大家商討洗腎的問題，要我們簽下同意書，那薄薄的一張紙，卻像是千斤重，讓大家拿的手顫抖。向醫生問到如果親人的捐腎可否改善，醫生看了我一眼，緩緩的說道，換腎不一定百分百合適，更何況一般父母都不會希望自己年輕的子女用半生健康去幫他們延長剩餘的壽命，聽到這話心裡百感交集，父母都能用半生的歲月來養大孩子，憑什麼子女就不能如此對待？想再多問幾句，父親卻開口了，說是洗腎好，不用多問。

就這樣安排了人工透析法手術的日子。手術結束當天父親很平靜，疲倦的樣子看不出在想什麼，忽然之間把大弟叫過去耳語，大家都緊張起來偷聽，不料父親竟然指著對面病床的年輕家屬，小聲跟大弟說，這個小姐不錯，身材很好，大家乍然失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過幾天醫生帶來好消息，說是手術順利再過一星期便可出院。鄰居阿姨聽到開心，趕忙著又送來大包小包，還有幾瓶拜拜求來的大悲咒水，和幾封推不掉的紅包。父親艱難的笑著起身，要我替他向大家道謝，說是撿回一條命，以後還請多關照。病房像是開了同學會般，生氣盎然，一掃大家數日的陰霾。眾人離去後，父親的笑顏裡還殘留些憂愁，問我未來打算，又小小聲的說。

「對不起，把你未來嫁妝都花掉。」語氣潮濕。

想到父親的心情，半生的自責竟是為了無法替子女打點未來婚姻大事，心中不禁又酸又暖。

「爸，你說那什麼話，現在這個時代嫁妝都是裝模作樣而已，有沒有娘家關心才是實在，你好好照顧自己身體，比什麼嫁妝都來的有用。你的健康就是最好的嫁妝，知不知道。不然萬一以後嫁了被欺負，誰來幫我撐腰阿！」

父親笑了笑，稱讚大家都懂事，孩子真的長大了。

出院時陽光很燦爛，想起小時候看到父親和姑姑們對奶奶的照顧，那份愛在孩子們心中刻骨銘心。聽說這是上一代流傳給他們的執著，現在，也流傳到我們這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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