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盧

父親有一個非常雄偉的老二。但仔細想想，我根本不可能確定那到底有多大。因為「它」從來不曾在我面前勃起過。所以到底「還能漲到多大」，我始終無法知悉。

當我第一次見識到「那傢伙」時，我大概才五歲吧。儘管沒有勃起，但是他的陽具黝黑而青筋微露，上頭覆蓋著捲曲又濃密的陰毛、底下還垂著兩顆又大又滿佈皺紋的陰囊。對一個幼稚園大班的小鬼來說，拿自己還未發育尚且包莖的小水管、再加上可愛如鵪鶉蛋的兩顆小彈珠去對比，簡直就是小蚯蚓比上哥吉拉。

還記得那是母親因故離家的數日，父親才有機會「接管」極度依戀母親的我。除了要安頓我的衣食起居，還要把我拉去洗澡。儘管我們共同生活，卻始終不曾與他「坦誠相見」。對於第一次看到別的男人胯下的「哥吉拉」，我的反應既嫌惡又好奇。

「爸，為什麼你那裡長得跟我不一樣？」

「趕快洗澡，不要問這麼多。」

「爸，為什麼你那裡那麼黑？」

「小孩子長大就知道。」

「爸爸，為什麼你那個那麼大？」

「……」

他再不理會我的諸多好奇，只是沈默而仔細地在我身上打滿肥皂，接著用絲瓜巾輕輕地搓揉我的身體，從頭髮、臉、脖子、肩膀、前胸後背、臀部、下肢，但他突然遲疑了一下，有點為難地說：

「你那裡……自己洗一洗吧。」

「那裡要洗喔？尿尿的地方耶，好髒！我不要！」我想起，母親幫我洗澡時，始終不曾清洗那個地方。甚至好像始終連看都不願意看那裡。

「趕快洗，不要著涼了。」

他試了好幾下水溫，才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沖掉我身上的泡沫。接著他把我弱小的身體舉了起來放進已經盛滿熱水的浴缸裡。這時他才開始在自己身上抹肥皂。

就這樣，我一直以為父親的陽具「很偉大」。直到父親七十五歲的那年，在父親與母親一次嚴重的爭執之後，我才學會以另一種角度看待父親「巨大的陽具」。

其實我一直以為父親與母親早就形同末路。一個中國認同的外省老兵，與接受日本教育的福佬女性，各自承載了不同的記憶與生命，當初的結合本來就缺乏令人祝福的基礎。更何況彼此天南地北的觀念，但偏偏具備同樣又臭又硬的處女座個性。

那時我已經成年，在一個無聊的民間機構上班。父親突然來電，話筒那端傳來虛弱的聲音：「你……可以回來一趟嗎？媽媽……發瘋了。」

回家後，只看到家裡一片凌亂，母親正歇斯底里地斥責父親。

「你……混蛋……」

「我早就受夠你了。我再也不要忍受了。」

「我要去告你，我要告你……性侵害！」

不論母親怎樣抓狂般地攻擊父親，一如我幼時記憶中與父親共同洗澡時連珠砲的各種發問，父親始終不語。這已經是他面對毫無招架的攻擊時的一貫態度。他就是這種男人，一種毫無存在感的沈默。

當我聽到「性侵害」時，我的反應本來是又好氣又好笑：「媽，你先不要激動。老夫老妻了，告什麼性侵害？」

想不到母親愈加抓狂，她突然從跑進房間，從衣貴身處掏出一個東西用力朝我跟父親站著的地方擲了過來：

「這種東西……他竟然用這種東西對我……這不是性侵害還是什麼？」

竟然是一個墨黑又粗大的按摩棒。

母親再也掩飾不住這種被羞辱的感覺，轉進房間「砰」的一聲用力關上門。客廳只剩下我與父親。

伴著母親房間裡傳來的啜泣，客廳裡反而更顯沈默。我們兩個男人面面相覷，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這個沈默了一輩子的男人「地下這玩意兒是怎麼回事」。

印象中這似乎是父親第一次主動開口解釋些什麼。

他艱難地說：「我年紀大了……其實已經不行了……所以我以為用這個，可以讓她……高興一點……」

看著這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必須如此喪失尊嚴地在自己小孩面前承認自己「已經不行」，並且解釋這個令人羞愧的按摩棒。我腦中再次浮現第一次與父親洗澡時那個巨大的陽具。

只不過在我們父子共同洗澡的浴室外，隱約傳來母親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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