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歲之後我總是得用過去分詞來敘述我的「父親」。
從十七歲開始我第一次約會的對象就是比自己年齡大九歲的男人。
之後的十年內所有曾經約會過的對象們的年齡就好像現在的物價一樣,毫無下降的趨勢。紀錄保持者的是一位比我年長34歲的senior citizen, 高齡公民. 恩…其實理論上這樣說並不正確,因為我們有一次在約會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對我說: 「明年我就可以領老人年金了,到時候我可以更頻繁與你約會。」所以當時的他還未列入可以申請退休老人津貼的法定資格—65歲。
我如此渴望與比我年紀大的男性朋友們交往多多少少與我爸媽年齡相距二十一歲並且爸爸又很早因癌症過世有著直接的關係。
雖然認識爸爸的時間才短暫的七年,可是他從未在我的感情世界中缺席。我有意無意的從交往的男性中寄望獲得父親的影子。然而影子畢竟是影子,會跟隨著光線和角度呈現出不同的面貌,而我的自我會在不同的時空和心境下幫我決定父親的影子應該要有的樣子。
我對於求證父親真實的相貌總是抱持著恐懼的態度。這實在很沒有科學精神。
二十一歲那年,我決定去大陸上海探訪我的嘟嘟,父親的胞弟,順便去瞭解爸爸的過去。
七十高齡的嘟嘟在他上海徐匯區的家中搬出了一本本的陳年老相簿,相簿裡蒐集著父親及他的童年的回憶。父親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重慶空軍幼校學習當機師,這當然與他的父親,我的爺爺,一生在中國研究機械與汽車有製造一種密不可分的羅曼蒂克情結。戰爭發生時,父親跟隨著國民黨來到台灣,之後的二十年與中國的家人音訊全斷。
直到有一天,嘟嘟在一次正式場合裡與一位多年未見的新加坡友人重逢,心中掛念哥哥的嘟嘟拉著友人的手,請他務必下次出差到台灣時一定要幫忙打聽父親的消息。隔天即將要飛往台灣出差友人義不容辭的答應了下來。
事情發生得很快。
第二天,嘟嘟的朋友在抵達台灣後在飛機艙口看到正在與旅客道別的機長,
輪到他與機長道別時,他順口問問「嘿,你認不認識空軍官校28期的張某某(父親的名子)。」機長立刻回答:「當然知道!他是我學長阿!」
就這樣,爸爸就與失聯二十年的家人把關係再度繫上了。
爸爸的童年生活相當優渥,每一張照片都是穿西裝打領帶頭髮梳的油油亮亮的。這大概與爺爺在二十世紀初幫張學良製造了中國第一輛自行研發的柴油汽車進而讓張在蔣介石面前大大的露了一回脸臉有著很深的關係。年輕風流的爺爺在那個時候的嗜好除了愛女人也愛玩攝影。於是,記載爸爸童年的媒材除了紙上的照片紀錄,還有徐徐如生的黑白動態紀錄片。這些舊相本內的輝煌回憶讓我鼻酸不已, 邊翻邊掉淚,感覺好像爸爸就正坐在我的身邊娓娓道來他的人生。
我排行老三,是最小的小孩,上面還有一對同父異母哥哥和姊姊,年齡大我很多。
姊姊因為受不了爸爸娶了我母親的事實,所以在我出生前就負氣到美國與他的母親同住。我與哥哥有著短暫的相處,我們很相愛,但是母親總是無法對他視如己出,所以父親在知道自己罹患癌症初期時就毅然將哥哥送往美國。
一直以來,我都以獨生女自居。
在爸爸癌症末期接近死亡的最後階段,我六歲。
我記得那時的爸爸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他的腰間永遠繫著一個造型像隨身聽一樣的咖啡色盒子,有一道細長的管子從盒子的一端直接插入爸爸的頭皮內。後來懂事點時才知道盒子裡面裝著的液體是嗎啡, 只要身體內的痛覺神經被痛楚侵佔時,他只需要按在盒子上的一個小按鈕,嗎啡就瞬間能進入爸爸的身體,讓他不至於那麼痛苦。但是到最後階段,連加重嗎啡劑量都無效了。
爸爸為了保障我與媽媽未來的生活,試盡所有中醫西醫處方偏方,刻意的延續他苟延殘喘的生命,所以之前買的保險才能夠領賠。爸爸初次診斷時就已經是癌症末期了,之後他便開始準備自己後事,連墓地裡用的墓碑都自己挑好選好的。但這一拖就是三年。
接近臨終時,爸爸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也無法下床走路了,但是他還是不願意放棄。媽媽不知道哪裡聽到一個偏方,說是用燈光可照死癌細胞,有一個晚上,我和媽媽將爸爸的身體轉向側躺,拿了一盞100瓦數的黃燈泡檯燈,放置在距離爸爸的背部約十公分處。燈泡面朝著爸爸的背部,企圖燈泡的熱能夠將爸爸體內的癌細胞曬死。架構完成啟動後,媽媽急著離開房間要到客廳看連環泡,連忙的丟下一句「妹妹, 過五分鐘後要來叫媽媽給爸爸轉身喔!」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在房間裡看著沈睡中的爸爸,開始覺得很無聊,於是便溜出房門,躲到客廳牆壁後偷偷看連環泡。我一下子就看到入神。直到進廣告時我的靈魂都還是鎖在電視機裡,時間一下就過去了。直到聽到媽媽的一聲驚呼「阿呀完了!」。
當我衝進爸爸的房間時,撲皮而來的一股刺鼻的焦味,進入眼簾的是一幅慌亂的景象,媽媽手忙腳亂的把爸爸身後的檯燈挪走。爸爸的微弱的喘息、呻吟,媽媽焦急的眼淚、 爸爸燒焦的皮膚、 刺鼻的焦味、 媽媽顫抖無助的聲音、爸爸燒焦的背、 焦味。
我看著這一切,知道自己闖禍了,而我受的懲罰是這段一直追隨著我的回憶。
在嘟嘟家看著舊照片時,爸爸無助的呻吟彷彿就在耳朵旁。
終於看完最後一張舊照片,想要喘口氣,這時嘟嘟提出一個建議:「等等吃完午餐我去給你找找你爸爸當時與我們聯絡上後他寄來的錄音帶,裡面都是他在講話的聲音。」
我楞了一楞,接著有一股心被撕裂的情緒冒出,好痛。
眼淚又開始冒出,我紅著鼻子,大聲說「我不要聽,我會哭」
嘟嘟回答更讓我不知所措:「沒關係,聽聽吧,痛一下就會好滴」
我大哭,跑進房間裡面,嬸嬸這時跑出來問我為何難過,我擤著鼻子說我不要聽錄音帶可是嘟嘟就是硬要我聽。嬸嬸於是就跑出去找嘟嘟理論。上海男人怕老婆是出名的,之後我就沒有聽到那捲錄音帶的消息了。
這件事情也就一直擱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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